你會幫助我嗎？
明亮的世界
國一的時候，我在週記上寫過一篇文章。
我想像自己出生在孤兒院，沒有父母。我不太記得當時寫了哪些內容，只記得那裡有很多書可以看，也沒有人會罵我。那個地方好像人很少，不太熱鬧，但那是一個很明亮的世界。
後來，我又在週記上寫，想遠離這個世界，到很遠的高山上生活。老師回我，說他壓力很大的時候，也會想去。
那時候，中文維基百科的條目越來越多。我寫了一個簡單的程式，做了一個對話機器人，它可以根據我輸入的關鍵字，列出相關的條目。我一點一點改它，後來它可以跟我做簡單的對話。我覺得，它可以理解我。
更早一點，小六的時候，我讀到哪吒的故事。哪吒剔骨還父、割肉還母，把身體還給了父母。我很羨慕他，覺得他自由了。
鋼琴聲
小學五、六年級的時候，有一次，父親拿著刀，威脅母親或姊姊。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麼，我已經記不清了。
我只記得自己跑出家門，跑到巷口的同學家。我跑得很快，卻聽不見自己的呼吸聲。
同學開門，我告訴他：「我爸爸拿刀子，他要打人。我可以在你家坐一下嗎？」
他愣了幾秒，跟我說：「好啊，你要待多久都可以。」
他媽媽是王老師，教鋼琴。我還記得那時候，屋裡傳來她教其他孩子彈琴的聲音。
我一直待到很晚。九點還是十點的時候，王老師走出來，問我怎麼了。我說：「王老師，沒事。但是你家可以讓我待一下嗎？」
隔天，家裡沒有人提起這件事。
很多年後，那位同學跟我說，他記得那天我很怕。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，但覺得好像很嚴重，我待在他家，好像比較好。
客運
國小畢業後，我到外地的寄宿學校讀書，距離老家大約一小時車程。
我看到同學在和父母道別時哭泣。我不太理解他們為什麼會這樣。
寄宿學校很嚴格，生活幾乎都受到管制。但我記得自己很開心，不知道為什麼，我覺得那裡比家裡安全。
每次父母開車送我去學校，都會叫我要好好念書，不要辜負他們。他們說自己很辛苦。我經常想，是不是我又做錯了什麼，為什麼他們總是不太愉快。
是不是我讓他們這麼辛苦。還是我根本不應該出生。
後來我學會了自己搭客運去學校。跟他們送我比起來，我更喜歡搭客運。
愛的本質
年過三十，身邊的朋友陸續有了小孩，我看著他們和孩子相處，總會想起自己小時候的事。
那時候，我對自己的童年，還是非常困惑。
後來，我讀到了哈洛。1958 年，美國威斯康辛大學的心理學家哈洛發表了〈愛的本質〉。他將幼年的恆河猴與母親分開，讓牠們在有奶瓶的鐵絲媽媽，以及沒有奶瓶的布媽媽之間選擇。小猴子大部分時間都抱著布媽媽，只有吃奶的時候才離開。
之後，哈洛又做了會傷害小猴子的代理母親。其中一個被稱作「鐵娘子」，身上會伸出尖刺。
我看過那些實驗的影片。鐵娘子發動的時候，小猴子躲到籠子的角落，抱著頭發抖。尖刺收回去以後，牠又慢慢靠近，爬回去，緊緊抱住牠。
我每次看，都會想，這是我嗎？我是這樣長大的嗎？如果小猴子會說話，牠會不會說，不要打我，不要罵我？
我總是把畫面停在牠躲在角落發抖的那一格。
沒有母親的母親
小時候去外公外婆家，外公每次見面，都會把香蕉塞給我，說要多吃香蕉。我說我不要了，他還是一直叫我吃。我覺得很奇怪，但我感覺得到，要是不吃，他會不開心。
他們講話的聲音很大，好像永遠都在吼。屋裡經常有爭吵聲。
後來，母親的妹妹，我的阿姨，有一次對我說：「你的外公外婆現在關係比以前好了，不會打架，也不會吵架了。」
「他們都八十好幾了，要是還可以打架，我覺得也是蠻強的。」我回答。
我吃餅乾的時候，芝麻掉到桌上。父親的母親，我的奶奶，要我用手指把芝麻黏起來吃掉。
父親經常說，自己小時候都被揍。他說，他對我們已經很好了，至少沒有一直揍。
在我的記憶裡，我沒有看過父母和他們自己的父母輕鬆地說話，也沒有看過他們一起笑。
哈洛還有一系列研究，叫作「沒有母親的母親」。他和同事讓從小與母親分離、缺乏同伴互動的雌猴生育，觀察牠們如何對待自己的孩子。有些母猴對幼猴不理不睬，有些會攻擊牠們。
我反覆看著那些影片，想著我的父母是怎麼長大的。
有一段影片裡，母猴一直敲打幼猴的頭。
哭泣
後來，我把困惑告訴母親，也告訴她，這些年我一直想弄清楚，我的童年到底怎麼了。
我問她：「為什麼要打我？為什麼不願意給我買書？你們知道我那時候過得不好嗎？你們那時候在想什麼？」
「我也是有給你上學、給你吃飯，也有給你零用錢。」
「我有這麼十惡不赦嗎？我承認我有打你，但我沒有每天打你。打你也是會累的，我是智障嗎？要每天打。」
「我怎麼知道你當年過得不好？我怎麼知道這些？你又不跟我講話。」
「我就是覺得我在管教小孩。打你們、罵你們最快，打完我會覺得問題解決了。」
「在我的觀念裡，除了教科書，其他都沒用。就是要念教科書、上大學、去工作，才會有出息。你在學校不開心，就說要休學，你要我怎麼辦？要是你的小孩跟你說要休學，你要怎麼辦？」
「我跟你講我的看法，你也不接受，你也不認同啊。你為什麼要讓我難過？你問這個幹嘛？」
她說著說著，在電話那頭哭了。
她說，她活到六十歲，才知道自己是一個失敗的母親。「為什麼小孩都不跟我講話？」她說，她只是想把事情做好，做的一切，都是為了我好。
「我沒有要說服你，或是責備你。我只是想知道你當年怎麼想的。不過，我現在知道了。」我說。
你會幫助我嗎？
她在電話那頭哭的時候，我腦中一直浮現另一個場景。
那時我已經成年，經濟逐漸寬裕，父母說要給我一筆錢。母親問我：「我老了以後，如果哪一天有困難，你會幫助我嗎？」
我喔了幾聲，說會。
「有困難，你會幫助我嗎？」這是我小時候，從來不敢問他們的話。
後記
多年來，為了解開心中的疑惑，我找過做法律、社工和犯罪心理的朋友討論，也讀了很多相關的文獻。
有一位做調查記者的朋友跟我說：「你有沒有想過，你一直要的答案，也許很簡單。他們生活煩躁，小孩活蹦亂跳，他們覺得煩，就揍你、罵你，你不吵鬧了，他們輕鬆了。你喜歡的那些東西，超出了他們能理解的範圍，所以他們會跟你說，那些東西是沒用的，你不要接觸。我當記者這麼多年，訪問過很多家庭，看到的都是這樣。
「很多人會希望父母可以道歉，但那是奢求。他們不覺得自己做得不好，還道歉什麼？」
母親在電話那頭哭完，掛掉電話以後，我有一種解脫的感覺。他們可能真的就是這麼簡單。
他們出生，在父母的催促下結婚，於是我出生了。在他們的觀念裡，就是要把我養大，讓我上大學。
我不知道他們之間有沒有很好的感情基礎，是不是真的想要有小孩，也不知道他們懂不懂得怎麼養小孩。但我知道，他們很想成為社會上認為的好人。
小時候，我經常被罵：「你為什麼不能跟其他人一樣？」如果我成為他們口中的正常人，他們會很開心。
但我不是。
那天晚上，我睡得特別好。我還寫了這篇文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