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個小孩是怎麼長大的

「你的職位真的是一個工程師嗎？」

「我是啊，我一直都是工程師，只是做的事情稍微大一點，帶領的團隊稍微大一點而已。」

「我覺得不是啊，你應該不是普通的工程師。那是不是企業家或是教授的子弟啊？」

「不是，我鄉下家庭長大的。」

「那你的父母應該從小就很支持你。」

我笑一笑走出休息室。這是很多年前，我接受范琪斐訪問後，她在休息室跟我的對話。

「從小就很支持我。」

我不知道應該怎麼回答。

暴力

「你會打你的小孩嗎？我指的不是輕輕的打，是打到他會在地上打滾，然後哭的那種？」

「你是智障嗎？我們怎麼可能做這種事情？打小孩有什麼用？為什麼要這樣做？」

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學長四、五歲的小孩。我問了學長和他太太這個問題，他們都不可置信地看著我。我站在公園裡，看著小孩揮舞雙手奔跑，聽著孩子嬉笑，腦中卻一直浮現小時候自己的聲音。

「不要打了，我知道錯了，拜託你不要再打我了，我下次不敢了，真的不要再打我了。」

「學長，不好意思我先走了，今天謝謝你跟你太太的招待。」

我小時候很會聽腳步聲，因為從父母回家的腳步聲，我就能判斷今天會不會被打。

我記得有一次騎腳踏車摔倒，身上流著血，我第一個想到的不是回家，而是趕快把壞掉的腳踏車藏起來。還有一次，我把洗好的跑步鞋放在外面曬，結果被狗叼走了。我找了很久很久，因為我不知道如果真的找不到，該怎麼跟父母開口，說鞋子不見了，需要再買一雙。

還有一次，我不敢回家，跑到巷口的同學家，在那裡待到很晚。

沒有用的東西

我小時候很喜歡電腦，記得自己想買一本大概 150 元的電腦書，得到的回答是：「不要花時間念那種東西。這考試不會考，你要多念書。」

我也很喜歡藝術，很小就知道常玉、席德進、林風眠。我想去看畫展，但不敢跟家裡開口，只能到圖書館看畫冊，收集展覽的說明卡片，想像那些畫掛在美術館裡的樣子。

我也喜歡張愛玲。有一次買了她的書，父母皺著眉頭說：「這個不要看太多，要念書。」至於電影，更是父母眼中沒有必要花錢的東西。

那時候，我覺得在學校學不到我想學的東西，上課很無聊。我跟父母說過想休學，去念高工，多接觸一些東西。他們說：「那種學校很垃圾，不能去。要上大學，不然沒出息。」

後來有老師讓我使用學校的視聽教室，看楊德昌、李安、侯孝賢的電影；有老師讓我認識歐文‧亞隆、佛洛伊德和榮格；還有老師知道我喜歡程式設計，買書送我，安排研究生教我演算法。他甚至顧慮我的自尊，告訴我那些書是書商送的。我直到今天都還和這些老師保持聯繫。

我後來成為工程師，靠的就是這些考試不會考的東西。

但那時候，我只是個喜歡看書、看畫、看電影的小孩。

工作

我剛去中國工作的時候，每天都要計算飯錢，有時候吃煎餅果子，連要不要加一顆雞蛋都需要考慮。我也曾經付不出房租，需要向同事借錢。我曾經很想去美國念書，但不知道家裡可以提供多少支持，也不敢向父母開口。

後來我進了互聯網公司。有一年雙十一，我整整一個月沒有休假，每天工作十八個小時。活動結束那天，我在浴室的浴缸裡睡著了，醒來時已經躺在床上，是室友把我搬過去的。我甚至不知道中間發生了什麼事。

室友罵我：「你差點死了你知道嗎？」

還有一次，我生病住院，醒來後第一件事就是問看護：「你可不可以幫我拿一下電腦跟手機？我想看一下消息。」然後吊著點滴繼續工作。

我那時候不能停。我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。

多年後，當我已經不需要父母的經濟支持，他們才告訴我，願意給我一筆錢。

後來，我問父母，為什麼當年不讓我知道家裡有這筆錢？他們告訴我，太早讓我知道，可能會讓我失去工作的動力，變得跟舅舅一樣，成為一個靠家裡生活的米蟲。

我想起那個在浴室裡睡著、住院醒來還在找電腦的自己。

道歉

我一直到長大以後，才逐漸意識到，小時候發生的事原來一直影響著我的生活。我很難相信別人，也很難相信，自己遇到困難時可以得到幫助。在親密關係裡，我也經常出問題。

於是我打電話給父母，想知道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。

母親最後跟我說：「我跟你道歉，但是都過去了，又能怎樣？我都道歉了你還要怎樣？」

接著父親打電話給我。

「你的心理師在騙你，我們根本沒有打過你。」

「你不要因為在感情上受到挫折，就這樣把這個家弄得亂糟糟的。」

「女人你有錢就有了，吵什麼吵。」

我聽著這些話。我其實沒有要求他們做什麼，只是想知道當年發生了什麼，以及為什麼會發生。

我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。

家

父母一直告訴我，人要有個家。但我從來不知道那是什麼。

我身邊有一些很好的朋友。有時候朋友情緒低落，我會問他還好嗎，要不要聊聊。我不一定能解決他的問題，但可以聽他把話說完。

我以前有個女友，分手後她很想出國念書，但申請學校和簽證需要一筆資金。當她跟我開口，我問她想申請哪些學校、需要什麼幫忙。我鼓勵她多申請幾間學校，轉了一筆錢給她，協助她辦理簽證。她後來順利出國了。

我當年並不知道她將來會怎麼樣，只是知道這個機會對她很重要，而我有能力幫忙。

我其實就是希望幫助一個，跟我親近的人而已。

那個小孩

父母常跟我說：「人要往前看，不要一直講以前的事情。」

我一直知道，他們不願意談過去。但有一天，我還是問了：「我小時候到底是怎樣的小孩？」

他們回答不太出來。

我一直不知道為什麼。我的老師到今天都還記得我小時候喜歡什麼，記得當年替我買過哪些書。有一次，那位讓我躲在他家的國小同學跟我說：「我覺得有你這樣的同學很驕傲。」

我試著回想那些事，才發現自己其實記得很多。我記得那些想看的書、想去的展覽，記得老師送我的那些書，也記得自己害怕回家。

後來我去了很遠的地方工作，遇到很多人，才慢慢知道，人和人之間也可以用不同的方式相處。

而我直到現在，還在試著理解，那個小孩究竟是怎麼長大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