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最近一直在思考一件事:我是不是根本就不應該回台灣?

看到 DeepSeek、月之暗面還有一些我能做、也很想做的職位,昨天晚上,我失眠了。

腦中不斷浮現那些年在上海、北京度過的無數個夜晚。

在小公司工作的時候,我曾經跟著老闆去陪投資人吃飯。

飯局結束後,他喝得爛醉,我一路把他背回家。到了家門口,他沒有立刻進去,而是坐在門口大哭,斷斷續續地說起自己如何從東北農村走進谷歌中國、盛大研究院,如何創業、賣掉一家公司,又一頭跳進另一個產業重新開始。

那天晚上,我第一次看見這個東北大漢一路走來的內心世界。

我也想起在小紅書的那些夜晚。

無數次修改方案,跟 CEO 吵架,然後加班把系統上線;無數次跟一群從矽谷回來的工程師站在陽台上,一邊喝酒、抽菸,一邊爭論系統應該怎麼設計。

那些日子很累,但我好像從來沒有懷疑過,自己為什麼在那裡。

回到台灣四年,我遇過不少創業者,也接觸過許多所謂的社會賢達。

我開始問自己:這些人究竟帶給了我什麼?

答案是無盡的失望。

我遇過話都說不清楚的「創辦人」、連公司的數字都搞不明白的負責人、想拿乾股的官員,也遇過想靠併購炒作話題的上櫃公司老闆。

更多時候,我坐在會議室裡說著話,感覺自己像個外星人,生活在一顆沒有人聽得懂我語言的星球上。

有一天,我無意間看到台灣幾家軟體公司的財報,忍不住打電話回家跟父親聊。

我才發現,這些有頭有臉的公司,營收居然連我們老家的養豬戶都比不上。

我問父親,為什麼他那一代的叔叔伯伯,好像不少人都做得很成功?

他告訴我:

「我們那時候,一群年輕人一起改造合作社。我們找人開課,教想進入這個產業的人怎麼養豬;幫助他們貸款,再由合作社入股。等他們真的養起來,合作社就退出。」

「我們一起跟供應商談判,甚至聘人直接跟丹麥、日本的貿易商談,把成本降下來。」

「疾病來的時候,我們就開會,把最好的獸醫找來一起研究。後來大家還一起出錢,透過美國期貨市場替原物料價格避險。」

聽他說著,我開始想起許多小時候沒有看懂的事情。

我小時候每個週末都有一項固定工作:把一隻隻小豬抱上秤,量完體重,再把數字寫在作業本上,拿去交給獸醫。

當時我只覺得那是家裡交代的雜事。長大以後才知道,那些歪歪扭扭寫在作業本上的數字,最後都會成為他們判斷養殖狀況的依據。

疾病來襲的時候,他們也不是坐在會議室裡講空話。

我小時候曾經看過,他們把整頭病死的豬拖進合作社辦公室,直接在裡面解剖。一群人圍在旁邊找原因,討論疾病從哪裡來、接下來應該怎麼處理。

那間辦公室既是會議室,也是臨時的解剖室。

我父親也當過很長一段時間的合作社董事。

1996 年,全盛時期的合作社與社員創造了超過百億元的產值。父親說,當時養得好的豬農,利潤可以達到二成。

而做成這一切的,只是一群回家繼承家業的豬農二代。

我問父親:

「你知道什麼是新創加速器嗎?」
「那是什麼?」
「就是你們當年在做的事情。」
「原來現在合作社還有新的名字啊!」

「可是我怎麼記得,小時候你們都在合作社裡講垃圾話?」
「那是在討論事情。我們當年是有董事會的,還請了一個台大畢業的人來當總經理。我們這些養豬的,不喜歡穿西裝,也不擅長跟政府官員打交道,就找一個人穿西裝,替我們去開會。」

我又問父親:

「你知道你當時其實很賺錢嗎?」

他說:

「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要把豬養好。合作社該開的會要去,這些事情要經營好。每個星期一要跟獸醫看數據,還要打電話給飼料商回報。」

小時候念書時,我很羨慕郭家兄弟這樣的創業家。

那個在鄉下長大的小孩,仰望著台北那些滿口創業、資金、融資的「創業家」,總覺得家裡這些叔叔伯伯很土。

十幾年後,這個鄉下小孩到外面繞了一大圈,才發現世界竟然如此荒謬。

原來,那些穿著雨鞋和青蛙裝、天天跟豬打交道的人,才是真正的創業家。

他們只是每天把該做的事情做好:把小豬抱上秤,把數字記下來;疾病來了,就把病死的豬拖進辦公室解剖;該跟獸醫討論的數據要討論,該開的董事會要去。

他們不需要把自己包裝成創業家,也不靠融資證明自己。他們拿自己的錢,扛自己的風險,靠本事撐起了一整個產業。

直到最近,我才明白:我懷念的或許從來不是上海或北京,而是身邊有一群真的想把事情做成,也有能力把事情做成的人。

我的父親和那些叔叔伯伯,也是這樣的人,只是我小時候沒有看懂。

而我回到台灣以後,已經太久沒有這種感覺了。